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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要如何面对“三无”病人

2016/08/05   来源: 医联APP

江门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在电梯口旁边的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位老伯。老人姓李,62岁,瘦骨嶙峋,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偶尔睁开浑浊的双眼,看上去对外界一无所知。自从今年3月下旬因脑梗塞被紧急送院后,李伯便陷入“睁眼昏迷”的状态,如今已卧病在床四个多月,医护人员反映几乎没见过有亲人来看望他,更别提承担照顾他的责任。像李伯这样的病人,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三无”病人,即无金费、无身份(姓名和居住地)、无责任承担机构(或人员)的病人。


江门有多少“三无”病人?


他们又拖欠了多少医药费?医院和政府部门又将如何处置这样的“疑难杂症”?近日,南都记者就此展开调查,发现江门各大医院都住着不少“三无”病人,他们大多已步入中年甚至老年,家人的“遗弃”让他们在情感上备受伤害,而他们本身也成为各大医院的“难题”。


案例


人躺医院病床上 亲属却盼他归西


今年3月22日,李伯因在路边突发脑梗塞被送到了市人民医院。在度过抢救期后,他陷入“睁眼昏迷”。“从入院到现在,有人来看过他,但没人来认领,我们科室本来床位就很紧张,所以只能暂时在电梯口旁为他安排床位。”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护士长秦秀英告诉记者。


3万多医疗费亲人不予缴付


躺在医院四个多月,李伯的医疗欠费金额累计3万多元,“他不是没有亲人,只是都不愿承担这笔费用。”秦秀英介绍,在李伯住院期间,医院曾尝试联系他的哥哥,但在接通过一次电话后,便再也联系不上。李伯的儿子也曾来过,支付完一周的陪人费(约1000元)后,也没有再支付其它费用。


来看过他的人中,除了他儿子外,还有他的妹夫。但据秦秀英介绍,妹夫来看他的动机似乎不纯,“李伯有一套房子要拆迁,会有一笔补偿款,他妹夫每次过来看他都只为了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他还跟我们说,如果拆迁,自己的儿女一定要拿到那笔钱。”


由医护人员照料其饮食起居


这些纠葛,躺在病床上的李伯显然一无所知,他身上插着胃管和尿管,两只手被用纱布绑在病床上,以防止他在无意识中拔掉身上的管。“他虽然能睁开眼睛,但其实是无意识的,我们每天只能通过胃管给他喂食,尿液的排泄通过尿管,而大便则通过纸尿裤来解决。”秦秀英说。


“现在他每天吃的,都是我们医护人员每人分一点给他,饮食起居全由我们负责。”秦秀英说,目前医院无法找到其亲属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医药费也一直没人支付,“他的银行卡每个月有2000元退休金进账,银行卡也在我们手里,但我们一直无法委托他的亲属将钱从卡里取出,只能一直这么耗着”。

现状


 “三无”病人欠药费 医生反要被扣钱


记者调查走访发现,在江门各大医院,“三无”病人并不少见。据市人民医院统计数据显示,截至今年7月8日,在该院急诊科治疗但没有住院的“三无”病人有32个,年龄最小的5岁,最大的82岁,其中有的是地址不详,有的是找不到联系电话,更有甚者连姓名都无法确认,而像李伯这样长期住院的“三无”病人,则每年都会出现1-3例。


类似的情况在市中心医院和市五邑中医院同样存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陈荣健介绍,该院每年收治的“三无”病人有13-15例,而该数字在市五邑中医院则为4-5例。“多数来自广西、云南、贵州等地,一般是文化水平偏低的、30岁以上的外来务工人员,家庭背景也大多比较复杂。”市五邑中医院急诊科主任张黎辉说道。


由于没有亲属认领,“三无”病人基本都欠着医药费。据统计,在市五邑中医院收治的“三无”病人中,住院时间最长的达143天,个人欠费最高额达到8万元,而在市中心医院,个人欠费最高额也达到了1.2万元。


数据显示,2013-2015年,市中心医院紧急救助的病人欠下的医疗费分别为270.36万元、133.78万元、141.12万元;在市五邑中医院则分别为231万元、203万元、223万元;市人民医院2015年紧急救助的病人欠下的医疗费为123万元。“今年上半年就有69人次共欠费104万元,估计今年会突破200万元。”市人民医院医务科科长侯望平说。


“病人不交费,我们就减少了收入,而且按照政策,如果病人在医生手上欠费了,医院还得扣医生的钱,这样医生的意见就很大。当然我们也会非常人性化地将扣罚的部分降到***,几乎没扣什么。”市五邑中医院副院长陈述祥表示。


抢救先行 可能招致家属不满


面对“三无”病人,医院如何救治?“凡是生命,我们都会尊重,都要抢救,这是必须的。”陈荣健说道,“三无”病人送院时,很难确认其是否“三无”,当病人病情严重时,医院会先抢救治疗,再去核实身份,“病人情况稳定后,如果清醒,我们会通过他提供的信息尝试联系家属,如果不清醒,就通过随身证件让派出所帮忙查找,没有家属认领的,治好了他后会自行离开或被送到救助站,治不好的只能当无名氏死亡案例处理,送到火葬场”。


从抢救到出院,“三无”病人除了带来欠费问题,也给医护人员带来不少负担和压力。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三无”病人的护理工作只能由医护人员完成,“我们的护士不仅要做护理工作,还要帮这些病人买饭送饭,甚至买衣服,占用了有限的医疗资源。”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陈荣健说。


此外,医疗风险也因为病人“三无”的尴尬身份而增加。“‘三无’病人病情危重需要抢救时,因为没有家属签名,医院需要冒很大风险。”陈荣健说道。市五邑中医院副院长陈述祥也提到:“病人当下是‘三无’病人,但如果治不好或是死亡,极个别的家属可能会出现并到医院闹,向医院索要赔偿。”


尽管出钱又出力,医院还是会遇到“不懂事”的“三无”病人。“今年4月我们接诊过一个40多岁的‘三无’病人,消化道出血非常严重,身体内的血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我们马上就给他输血了。”在市五邑中医院急诊科主任张黎辉告诉记者,在这个病人住院的头几天,因身体原因只能吃流质的食物,却因没吃上饭而谩骂医护人员。“他抱怨我们连饭都不给他吃,但实际上我们连血都给他输了,又怎么会在乎那十来块钱的饭呢?”

聚焦


建议多种方式救助“三无”病人


“民政部门对‘三无’人员的定义门槛比我们医院要高得多。对于民政部门来说,有家属、有住址的都不是‘三无’人员,可是对医院来说,找不到亲属或没有亲属过来,加上没有钱治疗就已经算‘三无’了。”市五邑中医院急诊科主任张黎辉说道。


“三无”定义不同 病人遇尴尬


根据社会救助相关政策法规,“三无”人员指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且无法定赡(抚、扶)养人,或其法定赡(抚、扶)养人无赡(抚、扶)养能力的老年人、残疾人及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而对医院而言,“三无”病人是指医院内无金费、无身份(姓名和居住地)、无责任承担机构(或人员)的病人,其中无金费是最关键的因素。


由于定义不同,部分“三无”病人在痊愈后,并不能享受相关社会救助,这也是“三无”病人遭遇的又一尴尬。


政协委员建议多种方式救助


今年1月,农工党江门市委员会曾向政协提交《关于对滞留医院的残疾“三无”人员实施民政救助的建议》,提到民政救助站对部分经过救治后遗留有一些肢体或精神方面的残疾,或虽有亲属但无人接纳的“三无”人员有不愿收留的情况。提案中说道:“这些滞留人员经治疗后病情已经稳定,不再有治疗价值,但由于残疾无法自理且无亲属接收,导致其不能或不愿出院,占用有限的医疗资源,形成巨大的资金亏损,也使更多急需医疗救助的患者不能得到有效救治。”


提案建议,对病情基本稳定,但身体活动仍有一些障碍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站应该给予接收及救助;对被亲属遗弃的人员,在病情稳定后先送往民政救助站临时救助,再通过调查,决定是否代为起诉其亲属遗弃罪;如果民政救助站确实因条件不够,不能收留这些人员,可在定点医院内划定特定的病房,收留这些人员,避免影响其他病人的诊疗,但费用应由政府财政承担。


“三无”病人康复后民政部门鲜有接收


据江门市中心医院、市人民医院介绍,近年来民政部门鲜有到医院接收“三无”病人的个案,“我在医院当了25年护士,只见过1例。”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护士长秦秀英说道。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则表示,未曾有这样的个案。而在市五邑中医院,情况则较好。“我们会确认病人是否‘三无’人员,但不管是与否,都积极与民政部门沟通,今年上半年我们有2- 3个‘三无’病人,都已经被接收了。”市五邑中医院急诊科主任张黎辉表示,在促成过程中,最关键的是要与民政部门加强联系,“病人进入治疗的中后期,我们就会通知民政部门,缩短救助的等候时间,而不是到痊愈时才通知对方”。


但同时,张黎辉坦言,民政部门对接走病人的身体条件要求很高。“一般要求病人不发烧,能吃东西,可以站起来走动,才算达到接走的标准。比如患脑梗后遗症的病人一般很难达到标准,我们只能对症处理一下,照顾好他的生活,让他呆到生命的终结,类似于临终关怀。”


民政部门:暂无专门救助标准


对于“三无”病人,民政部门是否有专门的救助标准?江门市民政局回应称,民政部门暂无针对“三无”病人的专项政策法规明确救助内容,但可按其他社会救助政策条件和标准给予相关救助,具体而言,包括资金与安置两方面的救助。


资金救助方面,本地户籍与非本地户籍的救助对象有所不同。本地户籍的低保、城镇“三无”和农村五保供养等对象政府全额资助其参加基本医疗保险。此外,全额救助城镇“三无”和农村五保供养对象政策范围内自付医疗费用。非本地户籍的对象,符合救助条件的,遭遇突发事件、意外伤害、重大疾病等导致基本生活陷入困境,可申请临时救助。“2016年拟出台市政府规范性文件《江门市医疗救助暂行办法》,对符合一定条件的持本地居住证的常住人口给予医疗救助,扩大医疗救助对象范围。”市民政局相关负责人表示。


在安置救助上,对痊愈或病情稳定的对象,经核查为本地户籍的,如属于集中供养城镇“三无”人员和农村五保供养对象,民政部门将通知其户籍所在地福利院、敬老院,协助其返回集中供养机构;对于无家属的本地户籍普通居民,或低保、低收入家庭、分散供养城镇“三无”和农村五保供养人员,劝说其自行返回原居住地;若其无法自行返回的,联系户籍所在地镇政府(街道办事处)接回,或请公安部门协助返回。非本地户籍的,由民政救助管理机构将其接回,提供临时安置和生活救助,待查明身份后再协助其返乡,但救助站对意识不清,情绪不稳定的人员等,不能强行安置。


农工党江门市委员会今年1月提交的《关于对滞留医院的残疾“三无”人员实施民政救助的建议》中则建议对病情基本稳定,但身体活动仍有一些障碍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站应该给予接收及救助;对被亲属遗弃的人员,在病情稳定后先送往民政救助站临时救助,再通过调查,决定是否代为起诉其亲属遗弃罪;如果民政救助站确实因条件不够,不能收留这些人员,可在定点医院内划定特定的病房,收留这些人员,避免影响其他病人的诊疗,但费用应由政府财政承担。

困境


应急救助基金杯水车薪


2014年,《广东省疾病应急救助制度的实施意见》出台,新政出台后,江门市制定了《江门市疾病应急救助制度实施方案》,***将在江门市直医疗机构内发生急重危伤病、需要急救但身份不明或身份明确但无力支付相应急救医疗费用的患者作为救助对象,设立江门市疾病应急救助基金,并自2015年1月1日起在全市范围内启动实施疾病应急救助制度。


同年,《关于印发江门市疾病应急救助制度实施细则的通知》出台,对在江门市直医疗机构内发生的急重危伤病、需要急救但身份不明确或无力支付医疗费用的患者,在接受紧急救治后发生的急救医疗费用予以补助。


“有了这个基金后肯定比以前好,是一个进步,起码医药费部分可以拿回来一些,减轻一下医院的负担。”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陈荣健对于基金的建立十分欢迎。据江门市卫计局统计,2015年江门市共收到中央财政补助疾病应急救助基金75万元,省应急救助基金56 .52万元,加上市级财政10 0万元,合共231.52万元,已全部完成核销,共补助全市患者1004人。


百万欠费仅“拿”回数十万


应急救助基金这一美好事物的出现,为江门的疾病应急救助带来了生机,但也在现实中遭遇着尴尬。目前,市中心医院、市人民医院、市五邑中医院每年因紧急救助导致的医疗欠费均在百万元以上,面对如此大的缺口,应急救助基金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2014、2015年,市中心医院申请的资助金额分别为53 .62万元和78 .84万元,而通过审批并发放的则分别为27.47万元和24.51万元。市五邑中医院在2014和2015年从基金获得的资助则分别为18.47万元和33万元。“救助基金本身的量就不大,所以都是申请得多,批下来得少。就目前而言,疾病应急救助基金未能有效缓解我院应急救助医疗欠费负担。”市五邑中医院副院长陈述祥说道。

声音


通过商业活动引进民间资本


“应该通过一些活动把基金量做大,救助医疗的市场还是挺大的,不一定是‘三无’人员,现在社会上也有很多看不起病的人员,这一块也可以考虑由基金去救助。”市五邑中医院副院长陈述祥说道,基金一定要有收入的渠道,比如可以考虑通过商业活动引进民间资本,吸引更多喜欢做善事的人,共同将基金量做大,解决三无人员、贫困人员、独居老人、留守儿童等。


“单单一个救助基金只能解决医疗费用的问题,是远远不够的,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陈荣健谈道,“三无”病人问题的解决不能仅靠医疗机构和基金,而是需要整个社会共同承担,社工、养老、救助等配套都必须跟上,同时市民也要多一份爱心,不能一味将责任推向社会。“


救助基金仅能解决医疗上救助的钱,但病人康复后的生活应怎么过,需要社会更多的关注。比如我们刚刚救治的一位自杀的‘三无’病人,这次是抢救回来了,但如果恢复后没有好好处理,很难保证自杀的事件不会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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